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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钰 | 我不做沉默的大多数

她有江湖女儿的豪情壮志,愿为弱者摇旗呐喊。也有小女孩的心直口快,有委屈就理直气壮讲出来。因此,在拿着放大镜挑刺的网络环境里,她在对抗暴力的过程中,同样身受暴力。

梁钰 | 我不做沉默的大多数

梁钰

采访那天,梁钰在微博上跟人吵起来了。写稿那天,她又跟人吵了一架。完全不同的两拨人,共同点是:话题都与女性利益有关。

2 月,全面战疫时期,梁钰在微博上发起# 姐妹战疫安心行动#,为前线女医护、病患募捐安心裤,十几个小时,筹款200 多万元。

6 月底,她受邀去联合国girlup 峰会进行分享。

今年,她24 岁。

关注她的人中,有一半相信她、追随她,欣赏她勇敢为女性受到的不公待遇发声;另一半却抨击她、讽刺她,几乎在每一件事上都与她唱反调。

很显然,梁钰不是一个完美奉献者。

她有江湖女儿的豪情壮志,愿为弱者摇旗呐喊。也有小女孩的心直口快,有委屈就理直气壮讲出来。因此,在拿着放大镜挑刺的网络环境里,她在对抗暴力的过程中,同样身受暴力。

天生的,看不下去

起初,梁钰只是自己买了一些安心裤捐给前线女医护。“看到她们每天要穿很长时间的防护服,就自然想到她们来月经时的问题,比较心疼。”

跟黄冈的朋友交流得知,女性医护与病患当时对安心裤的需求量非常大,远远超出个人捐助能力。于是,2 月7 日,梁钰在微博上发出呼吁。很快有品牌呼应,她开始选择仓储在湖北的品牌方合作。

2 月8 日,求助医院从20 多家拓展到100 多家,只从品牌方募捐也不够用了。正在梁钰头疼怎么进行下一步时,志愿者团队从四面八方赶来,很快找到3家基金会。

2 月9 日,姐妹战疫安心行动项目与灵山慈善基金会对接。10 日提交立项书,11 日上线募捐链接。十几个小时,募捐目标达成。

最终,这个由87 名女生4 名男生临时成立的91人团队,共募资230 余万元。覆盖205 家医院和医疗队,超过84500 名女性医护。向她们提供61 万条安心裤,30 万条一次性内裤,16 万条卫生巾,1 万支护手霜。

“看上去很多,实际上湖北有1000 多家医院,我们只覆盖了五分之一,女性医护的人数之多超出了我们的想象。不只医护和病患,当时很多女警、女社区工作者、女性市民都在求助。交通闭塞的情况下,女性用品并没有像其他民生保障那样得到足够重视。”

“这一次我们做成了这件事,但我不希望下一次还需要我们民间力量来补这个窟窿,我希望它能被纳入必备物资清单里面。”

这不是梁钰第一次为“远方的哭声”奔走。

“也绿子整容募捐”事件沸沸扬扬那年,看到大批网友质疑,梁钰和朋友一起去深圳实地探访验真;被害留学生江歌妈妈在日本发起的请愿书,梁钰也去签了名;女明星被骚扰,梁钰呼吁引起重视,不要嘻嘻哈哈开个玩笑了事……

这些行为,并没有给梁钰带来一边倒的拥护与赞扬。

有些人觉得她哗众取宠,刻意树立性别敌意,为自己立人设,以实现“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目的”。有些人看不惯她犀利的性格与言辞,扒出她的个人信息逐条攻击。

我们试图了解那些颇具争议的“正义之举”背后的出发点,答案意外地离义正词严有点儿远:“没有那么多想法,就是天生的,看不下去。”

梁钰 | 我不做沉默的大多数

梁钰

他们总希望你跪下

梁钰的“看不下去”并不是近年才有的行为。

读初中时,有一年学校取消了春游。她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,于是联合了4 个年级每个班的班长,各自写了提案,在少代会上跟老师抗议,成功争得了春游。

觉得校服太丑,她也去找校方反映。后来学校请来校服模特,全校投票让学生们自己选。一届届抗争下去,大家终于换得了满意的校服。

“可能跟学校教育有关,本来校方就提倡学生勇敢说出自己想要的。”

后来的很多事情,也就只是随手为之。“看到不公的事情就会站出来,一种习惯。”

意识自由生长,梁钰尚未变成一个沉稳的、滴水不漏的“大人”。面对调侃者与不怀好意的评论,她常常选择怼回去,战上几个来回。

“有人觉得我是勇敢发声,我还觉得是你们不可理喻呢。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不讲话,怎么能忍受呢?”

这种针锋相对,有时让她显得过于敏感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青少年时期的我们,是不是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?

与梁钰交流的过程中,我们时常要调整一下频道。你很难从一个“已经懂得了成年世界很多规则并践行这些规则已久的社会人”的视角去赞同她,那很危险。但又要承认,那样很爽。

“如果把我换成一个男性大V,人们还会觉得我说的那些话有问题吗?可能会觉得我很正常,超有礼貌,超级体贴女性。只是社会给了女性太多定义而已,仿佛女性就应该是怎样怎样的,要贤淑、听话、忍耐、顾全大局。”她说,“所以当一个女性说话略微犀利出格,就成了异类。换成男性却可以被称赞为潇洒、幽默、有气性。”

梁钰比更多当代女性更加敏锐地对待性别问题,在整个社会习以为常的一些事情上,她愿意跳出来,大声说不。这也是她遭受非议的其中一个原因。

“他们总希望你跪下,但是我不愿意。那些对女性的要求,就是在希望你跪下,不是吗?”

这些意识可能建立在非常非常早期。“我一直是被当作一个人,而不是一个女人、一个女孩来教养的。”梁钰生活的环境中,同龄孩子几乎都是男孩。“我妈当年没经验,肯定也不知道怎么养女孩,就让我跟着哥哥们玩儿。”

她练了十几年空手道,一路跟男生搭档训练长大,“不太文静,男生会担心打不过我,不会随意冒犯我”,从小是个不会服软的人。

家庭条件也好,跟很多95 后一样,没有经历过生存压力。

自然也是方向迷失的一代。

“# 姐妹战疫安心行动# 之前,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。感觉做什么工作都差不多,都那样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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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钰

为了沉默的大多数

越来越多女孩在微博上留言给梁钰,讲述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侵犯。

“多数是一些现实社会中缺乏话语权的人。”梁钰说,“海外轰轰烈烈的Me Too 运动,其实更大程度上是中产阶级和精英女性的发声,那些女性已经战胜了恐惧与羞耻。但更多女性是不敢说出来的,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。来找我们倾诉的女孩,多数是这样的普通女性。”

这些受害者不会在公开渠道讲述自己的经历,也很难放下顾虑面对面倾诉。研究人员很难获取一手信息,因此相关研究只能停留在较浅层次。

起初只是随手为之,但不断接近她们的过程中,梁钰发现,自己收获到的真实数据样本,已经远远多于科研工作者。

暴力为什么会发生?如何能够降低伤害?有数据才能分析,有分析才有结论。

“也许我做的这件事情,除了宽解每一个受害者本身,除了形成一股声浪让更多不法分子减少施害,还有可能产生更大价值?”

梁钰计划将这些案例汇总编码,抹去隐私信息,分类封存,提供给有研究需求的机构。
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她发现,实际生活中的性侵、猥亵,与我们常规认知有很大差异。

“很多人带着一种‘苍蝇不叮无缝蛋’的刻板心理,觉得猥亵与性侵往往发生在走夜路、喝多酒或衣装不整的女性身上。但在我们收集到的信息中,儿童遭受猥亵的占比是非常大的。即便不是性侵,童年遭受猥亵,对一个人心理的影响同样会持续十几年甚至几十年,我们收集到的信息里能够感受到她们无止境的痛苦。但两者的罪罚程度却不一样。”

在沉默的大多数中,受到侵害的女童成为更彻底的沉默者。她们很难得到真正有效的帮助,甚至有些还会在试图求助的过程中遭受来自女性亲属的二次伤害。

“如果能够重新定义性侵害,让猥亵、性骚扰受到更严重的惩罚,这世界会不会更好一些?”

性暴力给人带来的伤害程度超出普通人想象,梁钰开始迫切希望能够与更厉害的团队合作,从法律、心理等多维角度,通过这个数据库研究出更多有用的信息,早日为科研团队所用,最终普惠整个时代。

“可能我一个人做不到,但这是个开始。希望能影响更多人,至少让大家的意识程度上一个台阶。”

也绿子事件后,梁钰曾经陷入过精神危机,“那时还太年轻,承受不了那些非议”,一度陷入重度抑郁,发誓以后再也不管任何事情了,与朋友约定“谁再仗义相助谁就剁手”。后来朋友果然没再“多管闲事”,但梁钰没能忍住。

“虽然做这些事有可能会被骂被质疑,但那可能是一个女孩一生中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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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钰

我不做沉默的大多数

“其实我也习惯了,那些人,这么多年,骂你的方式一点变化都没有,从上学时就那样,说来说去就那些东西。”

少女时期,梁钰就很有自己的个性。学习好?有才艺?都不是。世人习惯认为总得凭借点什么才有底气挺直腰杆,但她觉得不是那样。

“不需要因为什么啊,我的自信与个性,不需要前提。”

在梁钰身上,看到少年人的勇气,以及青春年少时很多人曾拥有过的黑洞般的自信。那是人生中最畅快的时候,你相信前路悠远绵长、光辉无极。相信人生拥有巨大的可能性,像她说的:“我的人生很开阔,不想给自己设限。每一年都无法想象下一年会做什么。”

她一定会说错一些,会做错一些。也许今天的许多言论,很多年后她会悄悄删掉。也许不会。

但是在人生最该英勇的年华,她实现了自己的英雄主义,也成为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。她做了实事,也解决了实际的问题,帮助了很多很多不相干的人。

这样的人生,已经非常夺目了。

也许有一天,你也将学会滴水不露地讲话,情绪收敛,内心平静。

“也许吧,但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还是想开开心心做自己。总之,现在,我不做沉默的大多数!”

Q&A:

你的微博上有很多与女性有关的内容,有人评价你是女权主义。你对此是什么看法?

梁钰:我觉得他们很奇怪,我是女生,肯定聊女性话题多一些。男性博主几个去聊女性呢?很少吧。我作为一个女性博主很少聊男性话题,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呀。如果说女生经常聊女性相关的话题,就要定义说你是女权主义者,那男性大V 岂不个个都是男权主义者?整个事情很没有逻辑。

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男女平等很重要、你想要为男女平等做一些事情?

梁钰:从小吧,我一直比较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,不太喜欢别人摁头、逼迫我做什么,但现实中女性是要被逼迫妥协很多事情的。如果我们因为工作、家庭、学习,可以暂时妥协。但如果只是因为我们性别为女就去妥协,那我很头疼。其他事情都可以改变,唯独性别是永远无法改变的。

不只是我,肯定很多姐姐和妹妹们都在经历妥协。我想告诉更年轻的妹妹:你们的人生不需要这样,你们不需要去妥协这么多原本可以不妥协的事情,你们原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追寻自己的梦想,世界很大。

从公民的角度来说,何必给女性那么大的约束呢?约束越少能给国家创造的价值就越多,能够给国家创造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是不可估量的,如果任何一个国家想发展更好肯定是要释放全民劳动力。

网络报道中,很多被扔掉的贫困地区的小女孩,之后被外国人领养,受到很好的教育,拿世界冠军、创新发明,我们失去了这么多很好的人才……如果我们国家自己来培养这些女孩,这些荣誉原本是属于我们的,我们会有更多发明、更多新鲜的血液和力量。况且,男女平等本来就是写在国策中的,人人都尽一份力,国家才能变得更好。